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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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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9

夕陽快要落下, 天空晦暗不明。

周圍點起了一個個火把,照亮了城墻上方以及下方一條條街道小巷。

謝無端居高臨下地又朝地上那面墜落的長狄王旗望了一眼,便轉身下了城墻, 對著風吟以及身後的一千將士下令道:“進城。”

他再次翻身上了馬,一夾馬腹, 驅馬沿著主道一路往北而行。

王庭的街道兩邊,家家戶戶家門緊閉,連窗戶都閉合著,不敢出來。

路上連一個活的狄人都沒有。

北境軍的將士們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著, 清理著城中殘餘的狄兵。

從南城門, 到內城門,再到王城的金日門, 一路穿行。

沈競率領的一支前鋒軍在前方往前推進, 在長狄王鐸辰刃自盡後, 那些殘兵敗將的士氣早就被徹底擊潰,根本成不了氣候, 死的死, 降的降……

謝無端一行再沒有任何的阻礙, 只有那些狄兵慘不忍睹的屍體,血流漂杵, 散落的羽箭、刀刃、長槍、戰馬等等橫了一地。

整座城池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,以及沈重的死氣。

謝無端能感受到街道兩邊那一道道窺探和惶惶的目光, 但視而不見, 一路往前,一直來到了王宮的宮門前。

沈競押著長狄王室的人都跪在了宮門前, 五六十人跪成幾排,全都低著頭以示臣服。

謝無端徑直進了王宮, 下令道:“墨玨,你帶三千人追擊逃兵。”

“是,元帥。”墨玨抱拳領命,大步流星地離開了。

他的小跟班蕭爍連忙也跟上,步履不急不緩,眸子裏閃著興奮的光芒。

謝無端還在往裏走,一邊走,一邊繼續下令:“風嘯,守好王庭的四道城門。”

風嘯:“是,元帥。”

謝無端有條不紊地吩咐著:“沈競,派人傳信夏育部、段日部,看看他們是想戰,還是降?”

沈競:“是,元帥。”

風嘯和沈競都匆匆而去。

從王宮乃至王庭中,隨處可見北境軍的將士來來去去。

王庭的長狄百姓全都心驚膽戰地躲在屋子裏,閉門不出,聽著外頭偶爾響起的廝殺聲與慘叫聲。

對於他們來說,這又是一個艱難的不眠之夜。

等到黎明時分,城中的喧囂聲才漸漸止歇。

旭日又一次升起,代表著新的一天又開始了。

王庭的大局已定。

城內所有的大景將士們同樣一夜未眠,但全都精神抖擻。

沈競一早就來稟昨晚城內的善後事宜,比如王庭和王宮各處的殘餘狄兵已被清掃,俘虜暫時安置在了城西的戰俘營;比如鐸辰鋒和鐸辰刃兄弟的子嗣大都自盡;比如其他王族人士暫時都被軟禁在了各府中,等待謝無端的處置……

沈競直說得口幹為止,末了,又補了一句:“墨玨派人回來捎話,他三日內必歸。”

謝無端淺淺地啜了口提神茶,吩咐道:“令王庭大當戶交出舊戶籍,核對城中百姓人數,重新登記戶籍。”

“違令者,斬。”

“鬧事挑事者,斬。”

“窩藏長狄餘孽者,斬。”

正所謂“亂世出重典”,唯有雷霆手段,才能在最短的時間穩住局面。

沈競立即領命,趕緊下去辦了。

登記戶籍一方面是為了安民心,另一方面也可以搜查每家每戶中有沒有藏著長狄王室、軍中的餘孽。

謝無端獨自在殿內呆坐了片刻,便帶著風吟、風嘯、邊昀、秦漠等人走出了王宮。

經過了一夜,城中差不多已經打掃幹凈,但地上、墻壁上還殘留著一些幹涸的血跡,街頭巷尾依然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。

整座城中安安靜靜,冷冷清清,只有景軍將士還在城中巡邏,馬蹄與軍靴落在地面上,發出“踏踏踏”的聲響。

謝無端一路往南城門那邊策馬疾馳。

一路上,那些巡邏的景軍將士紛紛駐足,行禮。

城門口的那些屍體也都被清理掉了,厚重的城墻在經歷過前幾日的戰火摧殘後顯得千瘡百孔,城門缺了一扇。

謝無端在城門後下馬,再一次又回到了高高的城墻上。

他已經幾夜沒有合眼了,身形依然挺拔,眼眸炯炯有神,可眼下淡淡的烏青暴露了他的疲憊。

長身玉立的青年慢慢地往前走著,步伐堅定不移。

晨風吹起他身上的白袍,袍角翻飛如蝶,整個人似要乘風而去,如那天上的謫仙般,說不出來的俊逸絕倫。

城墻上,一金一紫兩面旌旗還在風中飄揚著,在金色的晨曦下,那般肆意,那般張揚。

謝無端望著那面繡著“謝”字的金色帥旗,一動不動,一言不發。

風嘯、風吟兄弟倆就站在他的身後,他們也同樣仰望著這面謝家的帥旗,眼眶酸澀,心頭五味雜陳。

從前年臘月,謝家蒙冤到現在還滿不一年半,他們這些謝家親衛卻有種仿佛走了半輩子的感覺。

他們終於盼到了這一天!

公子他完成了謝大元帥的遺願,他替謝家滿門、替金鱗軍十萬忠魂、替那些被屠戮得數以十萬計的北境百姓,報仇雪恨了!

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在天有靈的話,該安息了!

城墻上方,靜悄悄地,空氣中一片莊重肅穆。

良久,謝無端突然動了。

他解下了腰間的水壺,將之壺蓋扭開,對著旭日升起的方向高舉起來,一股醉人的酒香自壺口飄散。

這是酒。

他從大景帶來的杜康酒。

是爹爹最喜歡的酒。

這壺酒敬父親。

今天,北狄歸入了大景的版圖。

今天以後,北境的百姓們從此不會再受到北狄人的屠戮,家破人亡。

北境的疆土不會再一次次地被北狄人的鐵蹄所踐踏!

謝無端那雙看似平靜的眸子下,暗潮洶湧。

年幼時,他和娘住在京城,爹爹長年駐守北境,每年只有在爹爹回京述職時,一家人才可以短暫的有幾日的團圓。

即便爹和娘從來沒說過,他也知道,他和娘是“人質”,他們必須留在京城。

四五歲時,他也曾天真地問過爹爹,什麽時候他們可以一家人永遠團聚在一起?

爹爹含笑告訴他:“等到有朝一日,北狄覆滅,北境安樂的時候。”

從此,那便成了他一生的夙願。

“嘩啦!”

謝無端一把將壺中的液體潑灑在了城墻上,簡簡單單的動作,由他做來,顯得既優雅,而又悲壯。

這壺酒也祭英靈。

四周一片沈寂,唯有兩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他的夙願終於達成了。

爹爹與謝家幾代人為之付出了性命的宏願在今天終於達成了!

“咳咳……”

剛放下酒壺,謝無端就捂嘴咳嗽了起來。

起初,只是輕咳,一下下地加重,後來轉變為劇烈的咳嗽,連帶那清瘦的肩膀都抖動不已。

“公子!”風吟匆忙給謝無端圍上了一件鬥篷,心疼地勸道,“這裏風大,公子還是先下去吧。”

這是四月的天了。

此時才辰時,旭日高升,風吟和風嘯兄弟兩人都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袍子,但是,對謝無端來說,早晨的風卻太過寒涼。

他還在不住地咳嗽著,風吟為他撫背。

好一會兒,謝無端的氣息終於平覆了下來。

他攏上鬥篷,轉過了身,蒼白的面頰因為咳嗽略有幾分潮紅,眸底的血絲也更密集了。

他微微一笑,對著立於風吟兄弟後方的眾將士道:“從今日起,再無長狄,只有——”

“大景狄州。”

他溫潤的聲音略有些嘶啞,字字清晰。

清晨的陽光溫柔地灑在眾將士的盔甲上,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,映得他們的眼眸灼灼生輝。

為將者,一是為了戍衛邊疆,保家衛國;二是為了建功立業。

今日,他們隨謝無端打下了長狄,為大景開疆辟土,就像是先輩追隨太|祖建下了這片大景江山。

這是榮耀,是足以彪炳史冊的不朽功勳,也是家族的榮光!

眾將士都被謝無端這寥寥數語勾起了熱血豪情,仰望著那兩面飛揚在半空中的旌旗。

“公子。”風吟捧來了一只灰色的信鴿。

謝無端往信鴿腳上的竹筒裏塞了一抔以白絹包裹的黑土,封好竹筒,就親手放飛了信鴿:“去吧。”

去告訴阿池,他已經拿下了王庭!

“咕咕。”敦厚的信鴿發出溫順的咕咕聲,展翅高高地飛起,朝著南方飛去。

謝無端目送著信鴿遠去,突然又俯身咳嗽了起來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在寬大的鬥篷映襯下,纖長的身形顯得愈發消瘦,單薄,荏弱。

風吟、風嘯看著眼前虛弱不堪的謝無端,心如刀絞。

風嘯出聲勸道:“公子,您先回去歇一歇吧。”

謝無端沒有說話,靜靜地望著信鴿離開的方向。

直到信鴿看不到影,他才動了,幽深的目光又轉而望向了北方,長狄的北疆。

還差一點……還差一點他就可以徹底拿下長狄了!

他用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,點了點頭:“回去吧。”

他不能倒下。

他答應了阿池的。

旭日的光輝撥開了盤旋於王庭上空幾日的陰霾,陽光普照,城內靜謐異常,就仿佛幾日前的戰火喧囂只是一場噩夢而已。

接下來,謝無端坐鎮王庭,調兵遣將。

四月二十九日,西北夏育部主動投降。

五月十八日,邊昀、沈競等奉命出兵,短短半月間,九姓部族外的一些小族小部也盡數歸順大景。

六月初十,墨玨率兵拿下了北疆,段日部投降。

至此,長狄全境臣服。

經過數月的整頓,王庭一切差不多恢覆如初,只除了長狄百姓不可離城,城門的守備異常森嚴。

位於王宮東南角的一間書房中,謝無端坐在堆滿文書的書案後,一邊看著文書,一邊分心聽著稟報。

“元帥,昆彌國已經投降,昆彌王送來了降書。”墨玨笑嘻嘻地雙手奉上降書。

段日部所在的北疆背靠昆彌國,又占據著險地,遲遲不降,段日親王還向昆彌王獻上了投誠書,有意歸順昆彌國,甚至還慫恿昆彌王趁著大景還未徹底拿下長狄,將長狄東北的巴爾哈草原一並收攏。

謝無端就命了墨玨帶兵,大軍自禺知國借道,攻打昆彌國。

他沒有迂回地寫國書,更沒有試圖與昆彌國談判,而是直接宣戰。

謝無端隨手打開那封降書,掃了一眼,右手的指節屈起,輕輕地在案頭叩動了兩下,目光望向了掛在墻上的輿圖。

這幅輿圖是在長狄輿圖的基礎上描繪,把長狄周邊諸國也繪入了其中。

“昆彌國這些年領土吞並周邊小國,疆土擴大了三成。它與大景隔著長狄,從前素無往來,接受段日親王的投誠,怕也有試探大景的意思。”

長狄周邊諸國如今都對長狄虎視眈眈,想趁著這次長狄亡國分一塊肉吃。

謝無端派墨玨領兵拿下昆彌國是在示威,讓周邊諸國都知道從前的長狄是狼,現在的大景是獅。

獅才是草原之王!

墨玨兩眼熠熠,道:“昆彌王說,願奉我大景為宗主國。”

這次他率領一萬精銳騎兵強襲昆彌國,一鼓作氣拿下了三個城池,短短不到半個月,就把昆彌國打怕了,昆彌王不但立刻和段日部劃清了界線,而且願意讓大景軍隊進駐昆彌國南境,包抄段日部。

若是景軍從南北兩邊夾擊,段日部絕無生機,因此,段日親王才怕了,獻上了降書。

可惜晚了。

墨玨的眼裏掠過一道刀鋒般的利芒,面頰卻是露出一對燦爛的酒窩:“依元帥吩咐,段日親王已斬殺。”

死一個段日親王,就可以震懾九部,讓他們從此不敢起異心。

謝無端淡淡一笑:“辦得不錯。”

這已經是偌大的誇讚了。

墨玨笑得愈發陽光燦爛。

正事稟完了,他也就放松了下來,隨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,從旁邊的果盆裏揀了枚杏子啃。

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,他笑道:“元帥,昆彌王想送上公主和親大景,問起了元帥有無妻室。”

“我瞧過那位九公主,美艷無比,還有雙碧綠的眼睛。”

他擠眉弄眼地看著謝無端,把吃完的杏子核吐了出來。

謝無端:“……”

他正合上降書的手一頓,終於給了墨玨一個正眼:“胡鬧。”

風吟嘴角抽了抽,眼明手快地把墨玨身邊的果盤給端走了,讓正要去抓第二枚杏子的墨玨一手抓了空。

風吟覺得這些外族人行事真是離譜。

打下王庭後,北狄的前王室鐸辰氏中還有人跑來跟公子說,說是按照狄人“父死子繼、兄死弟繼”的風俗,下一任的王可以接收上一任的妻妾,想把原來的王後以及妃嬪都嫁給公子,甚至於話裏話外,還想把他們的女兒也一並獻上。

風吟氣得直接就把人給哄出去了,大打了二十大板以儆效尤,連帶那些有意獻上美姬的商戶也消停了。

墨玨摸了摸鼻子,笑嘻嘻地連忙討饒:“我錯了我錯了。再賞我個杏子吃吧。”

風吟從果盤裏抓了枚杏子,拋給他。

美滋滋地又咬了口酸甜可口的杏子,墨玨話鋒一轉:“元帥,此役論功,蕭爍當居一功。”

“這次是蕭爍帶一支騎兵生擒了段日親王。”

蕭爍。

謝無端也記得這個名字。

不僅是因為蕭爍是阿池媳婦的弟弟,也是因為這小子年紀小小,很有一股初生牛犢不畏虎的拼勁,以他的年紀,也算有勇有謀了,讓謝無端也因此留意過幾分。

謝無端笑了笑:“可晉為把總。”

墨玨笑著起身:“是!”

十三歲的把總,蕭爍這小子前途無量,自己趕緊去跟他說說。

“準你三天假。”謝無端笑著打發了墨玨。

墨玨又找風吟討了三枚杏子,就興沖沖地出去了。

謝無端從桌子上拿過了一張絹紙,一手成拳,又斷斷續續地輕咳了幾聲。

這張絹紙是來自顧非池的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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